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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子曾言:“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。”扩张往往是收缩的前奏,强大可能是衰落的开始,许多企业在最繁荣的时期其实已经埋下了危机的种子,而本文也将梳理企业衰落的典型征兆,剖析组织内部自发的熵增趋势,并结合通用电气(GE)从巅峰跌落的真实案例,探讨企业如何在增长与稳健之间找到平衡,避免在盲目扩张与路径依赖中走向平庸。
一、识别企业衰退的六大征兆
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企业的衰败往往在业绩尚可时就已露出端倪,而管理者若能敏锐捕捉到这些反向指标,便有机会在危机爆发前调整航向。
增长速度是检验企业生命体征的首要指标。一家充满活力的企业,其增速理应跑赢行业大盘。若企业在核心市场的增长落后于主要竞争对手,意味着市场地位正在被侵蚀;若增速甚至低于行业平均水平,则说明企业已丧失竞争优势,陷入“病态”。《华为公司基本法》曾明确指出,必须达到和保持高于行业平均的增长速度,因为在电子信息产业,要么领先,要么被淘汰,没有中间道路。这种对增长速度的极致追求,本质上是为了维持组织的吸引力与资源配置效率。
第二个危险信号是管理层为了粉饰短期利润而削减创新投入。研发投入关乎企业的未来竞争力,但在财务报表的压力下,一些管理者选择了杀鸡取卵:惠普在卡莉·菲奥莉娜掌舵期间,斥巨资收购康柏以扩张规模,却因个人电脑业务毛利低拖累了整体利润率,为此大幅削减研发支出至收入的5.36%。这种短视行为稀释了惠普赖以成功的创新文化,使其逐渐失去了原创精神。
第三个容易被忽视的征兆是“回不去的低端市场”。为了追逐高毛利,企业不断调整能力结构与成本结构,最终导致低端产品无利可图而被放弃。这看似符合BCG矩阵剥离“瘦狗”业务的逻辑,实则为新进入者留下了生存空间。这些新创企业往往从低端起步,站稳脚跟后逐步向上蚕食,最终可能颠覆在位企业的根基。
优秀人才的大量流失是第四个征兆。人才往往跟随增长势头、领先优势与高回报预期流动。当核心骨干开始批量离职,通常意味着上述吸引力正在减弱,企业内部可能已出现深层次的问题。
第五个征兆是热衷于通过大规模并购而非内生创新来实现扩张。现行会计制度在某些层面鼓励了这种行为,如杠杆收购可利用利息抵税,商誉摊销可避税等。然而,许多并购徒有规模效应,整合难度极大。阿尔卡特并购朗讯后,耗时六年未能扭亏,最终被诺基亚收购。这种依靠资本运作堆砌的“战略举措”,往往成为企业的沉重包袱。
最后一个征兆体现为内部交易成本的上升与规模边际效益的下降。科斯的企业理论告诉我们,企业与市场的边界取决于交易成本的权衡。当企业内部因部门墙厚、责任不清、官僚主义盛行导致协调成本高于市场交易成本时,企业的解体便成为必然。观察趋势比了解现状更重要,财务报表只能反映过去,而变化与趋势才揭示未来。
二、企业自发的五种演变趋势
企业为什么会衰落?根本原因在于企业的自发演变趋势是趋向平衡与衰败,而非持续繁荣。物理学中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同样适用于组织管理:若无外部动力注入,封闭系统终将走向熵增与混乱。企业必须对抗以下五种自发趋势,才能保持活力。
第一种趋势是偏离以客户为中心。虽然“以客户为中心”是商业常识,但企业很难自发坚守。如果企业将利润最大化视为唯一目的,那么当满足客户需求需要增加投入、影响短期报表时,客户利益往往会被牺牲;此外,随着规模扩大、内部分工细化,一线岗位远离市场,感受不到竞争压力,便会对客户诉求麻木不仁。流程原本是为了服务客户,但随着制度日益完善,流程本身可能异化为目的,员工为了合规而合规,忘记了初衷。更有甚者,研发人员可能陷入技术自嗨,追求技术领先而忽视了商业价值。
第二种趋势是分散战略焦点的多元化冲动。成功的企业大多聚焦核心业务,但企业内部总有一种盲目扩张的内在冲动。职业经理人往往追求庞大的规模以提升声望与薪酬,相比于靠创新驱动增长,利用资本进行并购扩张速度更快。彭罗斯的企业成长理论指出,企业富余的人力资源和管理能力会刺激扩张,但若扩张速度超过了经验积累的速度,效率必然受损。现实中,许多企业往往在扩张远超自身能力边界时,才被迫停下脚步。
第三种趋势是奋斗精神的减退。任正非曾引用热力学第二定律解释这一现象:自然界不可能自动将热量从低温传向高温,人的天性也是在富裕后趋向怠惰。经济刺激存在边际效应递减,当物质满足到一定程度,仅靠金钱难以维持长期的奋斗激情。对于知识型员工而言,挑战性、创造性以及自我实现的精神追求,才是源源不断的动力。企业必须建立远大目标,将物质激励与精神追求结合,才能对抗这种自发的懈怠。
第四种趋势是机会与利益分配的平均化。在传统产业,个人绩效多呈正态分布,但在高技术企业,顶尖人才的创造性贡献往往占据主导,呈现出“二八定律”甚至更极端的分布。如果企业沿用平均主义的分配机制,无法拉开顶尖人才与普通员工的差距,就留不住核心人才,也激发不出创造力。价值分配结构必须符合价值创造的分布特征。
第五种趋势是利出多孔滋生腐败。多元化经营容易导致治理结构不规范,高层管理者利益来源渠道繁多。缺乏制约的权力必然导致腐败,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勋爵的名言在此同样适用。华为坚持“利出一孔”原则,规定高管与骨干的全部收入只能来源于公司工资、奖励和分红,从制度上堵住了谋私利的通道。这种源自《管子》的古老智慧,在现代企业管理中依然具有极强的生命力。
三、通用电气跌落神坛的启示
通用电气(GE)的历史是研究企业兴衰的绝佳样本,这家创立于1878年的巨头曾是道琼斯工业指数最早的12家成分股之一,并保持了最长久的在榜记录。然而,就是这样一家业务遍及全球180多个国家的标杆企业,在2018年被剔除出道琼斯指数。从巅峰跌落,GE的经历为所有大企业敲响了警钟。
杰克·韦尔奇执掌GE的20年(1981-2001)是其辉煌期,他提出了著名的“数一数二”战略,要求GE在所进入的每一个行业都要做到领先地位。为此,他画了三个圆圈,圈定核心业务、高技术业务和服务业务,整顿、出售或关闭了圈外的业务。这一战略取得了巨大成功,GE的营收增长了5倍,市值飙升了42倍。
然而,辉煌背后埋下了隐患。由于传统制造业业务逐渐触及天花板,韦尔奇认为在制造领域无法战胜日本企业,于是决定进入“不受日本企业攻击”的领域——金融服务。GE的金融业务从早期的消费信贷起步,迅速扩张至信用卡、房地产金融等领域。凭借高信用评级,GE在金融市场低成本融资,再贷给客户赚取利差。到2001年,金融业务利润已占GE总利润的41%。这种“产融结合”的模式虽然推高了短期业绩,却抽走了制造业的现金流,削弱了研发投入,更带来了巨大的杠杆风险。
伊梅尔特接任后,试图延续产业与金融双轮驱动的模式,但GE金融缺乏银行般的吸储能力,资金高度依赖外部融资。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,短期流动性枯竭,GE庞大的商业票据发行体系难以为继,不得不依靠政府担保维持。金融危机不仅重创了其金融资产,更暴露了其忽视研发、过度依赖金融的恶果。2015年,GE计提了160亿美元特别损失,并宣布退出大部分金融业务,重回制造业。
重回制造业并非简单的回归。伊梅尔特后期开始推动数字化转型,在硅谷建立软件中心,开发工业互联网平台Predix,并大幅增加研发投入。从“脱离制造业”到“重回制造业”,GE经历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上升过程。
四、战略管理的底层逻辑
GE的起落带给企业管理者深刻的启示。
首先,企业必须回答“我是谁”的问题——不能什么赚钱就做什么,什么一时不赚钱就砍掉什么。彼得·德鲁克的三个经典问题,即“我们的企业是个什么企业?将是个什么企业?应该是个什么企业?”,是制定长期战略的基石。GE金融本应是支持制造业的辅助手段,最终却喧宾夺主,甚至将宏观经济风险直接引入体内,这是对“应该是个什么企业”的误判。
其次,战略必须立足长远,处理好短期利益与长期利益的关系。韦尔奇的“数一数二”战略本质是聚焦核心、拒绝平庸。但在面对增长天花板时,GE为了迎合资本市场,背离了这一原则,选择了看似捷径的金融扩张。这种战略上的短视,虽然在短期内维持了高增长,却透支了未来。
与此同时,坚持核心竞争力是一条艰苦卓绝的长期路径,没有捷径可走,而脱离制造业转向金融,本质上是选择了投机。收益与风险并存,捷径往往伴随着最大的隐患,当外部环境突变,缺乏核心业务支撑的企业将不堪一击。需要注意的是,任何成功的战略都有其局限性——当“数一数二”做到极致后,“增长空间在哪里?是拓展现有市场,还是在新的领域重新开始?”这一系列问题都需要企业保持清醒的战略定力,而不是盲目跨界。
最后,金融与制造的结合必须分清主次:制造业的发展离不开金融支持,但金融应当服务于实体产业,而不是反过来抽取实体血液。GE的教训在于本末倒置最终动摇了企业的根基,而归根结底,规模与竞争力是一对矛盾统一体。竞争力是规模的基础,脱离竞争力片面追求规模,终将走向衰败,因此适者生存的本质在于不适者被淘汰,发展的本质在于变革。企业唯有时刻保持危机感,对抗自发的熵增趋势,坚守核心价值,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穿越周期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